贺东航教授在《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 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

发布时间:2026-03-26浏览次数:60

 在建筑中阅读大学

——在《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

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

 

贺东航

(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主任)

2026年3月24日


 

尊敬的各位老领导、各位师友:

    非常荣幸参加《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第二辑的新书发布会。

    我现在复旦工作,但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更愿意说,我首先是一个“厦大子”,是喝着白城海风 、看着凌峰灯火长大的人。厦门大学是我的母校,也是我的家园。对我来说,厦大的建筑从来不只是建筑,它们不是单纯的砖、石、木、梁、廊、窗,而是一种可居、可学、可思、可传的大学文明形态。它们既是空间,也是时间;既是制度的外壳,也是情感的容器;既承载知识生产,也保存生活体温。

    世墨校长主编的这本《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第二辑,它最打动我的恰恰就在于它没有把建筑写成冷冰冰的校舍史和工程史,而是把回放在“人”的世界、“大学”的世界、“时代”的世界中去。也就是说,这本书真正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

    大学建筑,不只是建筑史的对象,更是大学史、学术史、情感史、精神史的载体。

    今天我想围绕四组关系,谈一点自己对这本书的体会。

一、厦大建筑与“厦门学二代 ”:建筑为什么会塑造人

    这几年我指导过一名博士生以“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学二代”研究“作为博士论文的选题。刚才,我注意到这本书目录中有不少篇章,其实都在写同一个问题:建筑如何成为一代人成长的场域。

    不论是建南楼群、卧云山舍、国光楼、凌峰楼,还是图书馆、游泳场、食堂、石头、碑刻,在本书的作者群眼里,它们不只是一个背景板,而是参与塑造厦大人的日常环境。

    我自己在凌峰六长大。1980年3月,我们一家从大白城搬进凌峰六202 室,那是厦门大学落实知识分子住房政策后最早的一批教授楼。凌峰四、五、六三栋楼并排而立,住着会计学、数学、生物学、海洋学、历史学、中文、财政学、化学等多个重点学科的带头人,几乎把那个时期厦大的一部分学术家底,浓缩在这三栋楼里。楼道门常常是敞开的,谁家做了什么菜,半栋楼都闻得到;楼上的先生们白天是课堂上的教授,晚上是阳台上的邻居,是灯下改论文的人,也是厨房里做饭的父母。

    更重要的是,这些建筑还塑造了一批独特的“学二代”——也就是厦大教师子弟群体。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并不懂什么叫“大学精神 ”,但我们知道,楼道里走过的是葛家澍先生、汪德耀先生、田昭武先生这样的大教授;知道夜里某家亮着灯,是在写讲稿、改论文;知道饭后散步时,大人们谈的不是麻将和家长里短,而是学问、教学、学科、国家发展。凌峰楼里的孩子们,后来不少都走上了学术或专业道路,很多人与厦大始终保持着深厚联系。这说明什么?说明建筑并不只是提供居住功能,它还提供一种“潜移默化的成长机制”。它用空间秩序、生活节奏和日常氛围,把大学的气质一点一点沉积到人的身上。

    所以我想说,厦大建筑的一个重要价值,是它不仅容纳了学者,也孕育了 者的后代”;厦大的建筑不仅安放了家庭 ,也延续了厦大的文脉。因此,世墨大哥说得很对,大学建筑最深层的意义是它有没有参与塑“人”,而不是单纯盖了多少平方米。

二、厦大建筑与厦大历史文化:建筑是一部可以步行的校史

    如果说第一层是“建筑与人”,那么第二层就是“建筑与校史”。

    厦门大学是一所非常特别的大学,是一所带有鲜明文明气质与文化抱负的大学 。陈嘉庚先生当年创办厦大,不会只是想盖一些能上课、能住宿的房子,而是想建构一整套具有中国精神、闽南气质、海洋视野与现代意识的大学空间。因此,厦大的建筑本身就是一种功能建筑加上理念建筑 、文化建筑和人格建筑。

    我们看一下从建南楼群到群贤楼群,从校主纪念性空间到校长楼、故居、教授楼、图书馆、运动场、食堂、碑刻,这些建筑共同构成了一部可以步行、可以观看、可以记忆的校史。我认为,一所大学历史并不只写在档案里,也是写在台阶、走廊、天井、窗棂、阳台和门牌号上。比如卧云山舍,它不只是某个家庭的居所,它同时也是王亚南、陆维特那一代校政人物人格与家风的空间体现;国光楼、白城、东村,不只是住宿点位,它们连着一代代厦大人的迁徙、安顿与家庭记忆;凌峰楼群更是直接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厦大知识分子政策落实、学科重建与学者日常的具体形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厦大建筑》这本书想表达一个突出观点:建筑是抽象“美”,而在于叙事性的“厚”。即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建筑外观的美学风格,更在于其中层层叠叠的历史信息、制度信息与情感信息。因此,这也正是潘校长所主编的《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这本书的重要贡献所在。它通过人—楼—事的叙述方式,把建筑重新放回了历史现场,使建筑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可被继承的精神遗产。

三、厦大建筑与复旦建筑:两种大学空间气质的比较

    作为现在在复旦大学工作的学者,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谈一点厦大建筑与复旦建筑的比较以及《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与《《岁月光影里的复旦村庄》两本书的比较。

厦大与复旦,都是中国现代高等教育史上的名校,但它们的建筑气质和空间性格并不完全相同。

    厦大的建筑,更具有 山海之间的开放性 “家园式的温情感”。它与山、海、湖、坡、林的结合度非常高,具有很强的自然渗透性。厦大的建筑是以环境养人。你在厦大走路,往往觉得自己是在进入一种生活。建南楼群的轴线感 、白城的海风感、凌峰区域的居家感,都让厦大的建筑具有一种可亲近性。它是把人包裹进文化。

    复旦的建筑,则更具有都市大学的理性秩序与现代知识组织的结构感。复旦尤其邯郸校区,更像是一种在都市内部生长出来的现代学术空间,它的楼宇系统、院系布局、道路体系,更强调整体性、功能性与现代知识生产的效率组织。复旦建筑当然也有历史感,但这种历史感常常更偏向制度累积、学科布局与现代大学治理逻辑。

    简而言之,厦大建筑有更强的家园性,复旦建筑有更强的都市性;厦大更像山海中的大学文明空间,复旦更像城市中的现代知识共和国。

    如果把《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与《岁月光影里的复旦村庄》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两本书虽然都属于大学记忆书写,也都带有明显的“学二代”回忆色彩,但它们所呈现的空间结构、叙事重心与大学精神表达,其实并不相同。前者是以“建筑”为中心展开的大学文明叙事,后者则是以“村庄”为中心展开的大学生活共同体叙事。前者更偏向“建筑中的大学史”,后者更偏向“村落中的大学人情史”。

    也就是说,厦大这本书更强调“建筑如何承载大学”,复旦这本书更强调“村庄如何生成共同体”。厦大的“建筑”背后,是校主精神、山海格局、学科谱系与大学文明的叠合;复旦的“村庄”背后,则是都市大学内部的家属区生活、子弟群体的代际认同,以及一种近似“小社会”的熟人秩序。前者更具“历史—制度—空间”的厚度,后者更具“童年—邻里—情感”的密度。所以我常说,比较大学建筑,不能只比外观风格,而要比其背后的校园文明逻辑 、制度逻辑和生活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两本书在更深层处又是相通的。它们都证明了一点:大学的真正历史,并不只存在于校史馆、档案馆和纪念碑中,也可以存在于教授楼、家属区、楼道、食堂、操场和孩子们的成长路径里。无论是厦大的“建筑”,还是复旦的“村庄”,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大学如何通过空间塑造人,如何通过日常生活延续文脉,如何让“学二代”在耳濡目染中继承一种学术气质、生活伦理与精神风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两本书虽然题材不同、风格有别,却共同保存了中国大学最珍贵的一类记忆。把两本书放在一起读,恰恰能更完整地理解中国式的现代大学并不只是知识生产机构,它同时也是一种生活世界、一种家园共同体、一种代际传承机制。

四、改革开放与厦大建筑变迁:从“安居”到“重建”的时代信号

    我还想特别谈谈 改革开放与厦大建筑变化”这一层。

    厦大建筑的许多关键变化,如果放回到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中去看,就会更清楚。

改革开放带来的不只是经济增长和校园扩张,更重要的是知识分子地位的重新确认、大学功能的重新恢复、学术秩序的重新建构。就如我在书中提到的凌峰教授楼群,它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是几栋新楼,而是因为它象征着一个时代开始重新尊重学者、重新安顿知识、重新组织大学生活。1979年底建成、1980年陆续入住的凌峰四、五、六号楼,可以说是厦门大学改革开放初期知识分子政策落实的一个鲜明空间标志。它标志着经过文革后的大学,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让学者安身、安心、安学的地方。

    我的父亲贺建勋先生,就是这一历史进程中的亲历者。1954年他从吉林大学数学系毕业分配到厦门大学,后长期在数学、控制、大系统稳定性与系统工程等领域耕耘。1970年代末起,他投身系统工程研究,1984年在厦大创办系统工程专业,并在80年代推动系统工程研究所、厦门市系统工程协会、福建省系统工程学会等平台建设。也正是在改革开放这个大背景下,他从一位专注数学基础理论的学者,逐步转向系统工程、城市规划、社会经济系统等更具现实关怀的领域。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改革开放不仅改变了大学建筑,也改变了建筑里的人、学科的走向、知识的用途。建筑变化,不只是物理层面的扩建,更是大学功能与国家需求关系变化的体现。

    我的母亲肖漳龄教授长期在厦大化学系催化领域工作,后来也曾赴美国访问。父母这一代学者,都是在改革开放中重新打开学术视野、重新进入国际交流、重新获得知识尊严的一代人。对他们来说,凌峰楼、实验室、图书馆、教学楼,不只是生活与工作的场所,更是一个时代给予知识分子的重新确认。

    因此,伟大的改革开放,在厦大建筑上的体现,不只是新楼多了,而是大学重新恢复了其应有的学术功能、育人功能和文明功能。建筑变了,背后其实是大学与国家关系、知识与社会关系、学者与时代关系的重组。

五、结语:建筑为什么值得被一再书写

    这本书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告诉我们:一所大学的建筑,不该只由建筑师来讲,也应该由住在里面的人、走过它的人、被它塑造过的人来讲。对大学来说,更重要的是建筑里的生命史,一栋楼最珍贵的是它后来承载了谁、见证了谁、影响了谁。

从这个意义上讲,《厦大建筑:流淌的故事》不是一本普通的建筑随笔集,它实际上是在为厦门大学保存一种非常宝贵的“大学记忆学”。

    作为厦大子弟,今天我回头看凌峰楼群,最难忘的并不是当时凌峰楼有多新和多大,而是那种“学问的分量和生活的温度揉得很匀”的感觉。那些楼里的先生们,那些楼道里的笑声,那些傍晚阳台上的身影,那些夜里未熄的灯,都已经和我的少年时代缠绕在一起,成为我对“大学”二字最初、也最深的理解。

    真正伟大的大学建筑是要能够向后人讲述一所大学的精神结构 、历史风骨、学术传统与生活伦理。厦大很多建筑,恰恰具备这种“会说话”的能力。

所以我非常赞成这本书继续做下去,而且不仅要做第二辑、第三辑,还要不断扩展,因为它写的并不只是厦大的楼,而是在写中国大学何以成为大学。

谢谢大家。

【网站编辑】王 旭